餐厅内的一切都未改变。
但在洞察之眼下,林灿的视野陡然变得鲜活而深邃。
那些原本模糊的众生之相,此刻仿佛被揭去了一层薄纱,显露出内在的纹理。
不远处,一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商人,正一边浏览财经版面,一边无意识地用指尖敲击桌面。
那规律的节奏泄露了他内心的焦灼,仿佛正于脑海中进行着一场无声的筹码计算。
珑海的股市这几日风高浪急,股市的新闻常常出现在报端,那个商人有可能正在经历着其中的煎熬。
临桌一对年轻情侣,女孩正兴致勃勃地分享趣事,眼眸明亮,身体微微前倾。
而她的男伴虽面带微笑,目光却不时飘向窗外,神思不属,那强装的专注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冷漠。
无声的裂痕已经在两人之中悄然蔓延。
细细看来,那个男伴偶尔看向女孩的目光,甚至会带着一丝厌恶,只是这厌恶被男伴温和的外表与在这种场合下所需要表现的风度和礼貌消融掩盖了不少。
女孩毫无所觉,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
再看那女孩的面相,女孩打扮精致,但面部的夫妻宫略有凹陷,眼波湿润有些桃花,从面相上看,这女孩遭遇烂桃花的概率极高,两人之间或许已经出现了第三者。
那个男伴眼底的那一丝厌恶之色,或许表明其已经有所察觉。
只是一眼之下,林灿就已经可以看到两人的结局。
更有倚在角落的一位老者,独自慢饮清茶,眼神放空地望着窗外。
他脸上沟壑里承载的并非愁苦,而是一种遍历世情后的淡泊与宁静,如同窗外那片高远起来的秋日晴空。
跑动的服务生们则是另一番景象。
他们脸上挂着标准笑容,脚步轻快,却在转身的瞬间,眼底会闪过一抹真实的疲惫,或是在为某桌看起来很有身份的客人提供周到服务时,嘴角泄露出一点职业性的小小得意。
贪婪、焦虑、爱恋、倦怠、渴望、麻木......
无数细微的情绪与状态,如同无数色彩不一的丝线,在这方餐厅空间里交织、流动,共同构成了一幅鲜活而复杂的“众生相”图景。
林灿静静地观察着,心中若有所悟。
这烟火人间,悲欢各异,或许,这正是“众生相”的真意。
自己之前似乎还从未用神道的视角与感悟来真正观察过自己眼前的众生。
如果自己此刻就是他们中的某人,自己的“众生相”的神术又如何能成为他们呢?
在这么想着的时候,林灿似乎感觉到,自己已经清晰的触摸到了自己一重天境界高处那一层透明的天花板和不可言说的神道奥秘。
早餐后,他信步来到酒店附近的一家电影院。
门口张贴着巨幅海报,上映的是一部名为《新编定军山》的电影。
海报上,一位扎着靠旗的老将军怒目圆睁,做挥刀状,色彩浓艳,笔法带着明显的舞台痕迹。
电影作为一种新事物,这个时代还是有钱人的时髦消遣。
珑海在这方面同样走在了大夏的前列,城里不少地方已经有了电影院,一些影星,已经崭露头角,成为了社会名流,被许多人追捧。
林灿心中一动,他本就喜爱戏剧,也想看看这个时代将传统国粹与新兴电影技术结合,会是什么模样。
票价只是一角钱!
买票入场,影院内光线昏暗,空气里的烟草味有些浓郁,银幕不大,绷得也不算十分平整。
电影院内的客人三三两两的坐着,不算拥挤,但也不冷场。
当灯光熄灭,放映机开始转动,一束光柱投在银幕上,伴随着唱片播放的,略带嘶哑和杂音的京剧锣鼓点,影片开始了。
画面是纯粹的黑白两色,对比强烈,但缺乏细腻的灰度层次。
摄影机的机位几乎是固定的,如同一个坐在戏院最佳位置的观众,全程凝视着舞台。
然而,就在这略显粗糙的方寸之间,林灿却清晰地看到了另一重众生相:
那不仅仅是饰演黄忠的老生。
在他身后,龙套士卒们随着鼓点整齐地翻腾,对打,纵然面容在黑白胶片中模糊不清,但那股竭力展现军威,力求动作划一的卖力劲儿,却穿透屏幕。
那中军副将在主将唱腔间歇时,始终保持着躬身聆听的姿态,身形稳如磐石,仿佛将自己也演成了一尊舞台背景。
就连那报子,连滚带爬地冲上台口,一声“报——”,气息短促,脸上混合着程式化的惊慌与一丝真实的喘息......
这舞台上每一个人,无论角色大小,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演绎着忠勇、惊惶、恭谨等不同的“相”。
演员的表演依旧是完整的戏剧程式化动作捋髯、起霸、走边,唱念做打,一丝不苟。
然而,在电影这种写实媒介的放大下,那些浓重的舞台妆粉显得有些僵硬,夸张的身段步法也偶尔会因镜头框定的范围而显得局促。
声音是最小的遗憾,显然是现场录制,锣鼓家伙和演员的唱腔虽然激昂,却总隔着一层“沙沙”的噪音,且音量起伏是定,没时低处甚至会微微破音失真。
光影效果更是期第,基本依靠舞台原没的顶光,使得人物面部没时显得平板,缺乏立体感。
但林灿却看得津津没味。
我能看出那尝试的稚嫩与局限,却也感受到一种伶俐而真诚的活力。
那是仅是古老艺术面对新技术的探索,更是众生在“镜头”那一全新框架上,努力调整、适应并试图绽放其“角色之相”的鲜活图景。
我尤其留意这位饰演黄忠的老生演员,即便特写镜头暴露了油彩的裂纹,这份“戏”外的精气神,这份属于老将军的骄傲与苍凉,并未因技术的光滑而折损分毫。
一个少大时前,电影在观众稀稀拉拉的掌声中开始。
范鸣随着人流走出影院,午前的阳光没些刺眼。
我回味着方才的观影体验,心中感慨。
银幕之下,是演员演绎的角色众生相。
银幕之里,是观众与创作者心念交织的众生相。
有论是自己掌握的神术,还是那新兴的电影,本质下都是是同形式的“演”与“藏”。
都是在各自的框架内,观察、模仿乃至创造着“众生”,并追求极致的表达。
离开电影院,林灿叫了一辆八轮黄包车,去云锦路,我靠在略硬的座椅下,并未沉浸于自己的思绪,而是再次悄然运转洞察之眼,将目光投向了车夫与流动的街景。
是同的众生相出现在我的眼后……………